林夏她给自己起名叫林夏,是在十三岁那年的夏天。那年之前,她叫二丫。
是亲生父母在她三岁去世后被亲戚领养回家却被性侵了长达五年的可怜女孩,
后来还是邻居发现不对劲报了警,才解救了她。小小年纪什么也不懂得她,
懵懵懂懂的被院长林淑敏把她从派出所领回了福利院,登记本上写的是“父母双亡,
被亲戚遗弃。”掩盖了她的过去。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性格或多或少都有点孤僻不合群甚至怪异。林夏不一样,长得本就漂亮,
性格活泼开朗懂事嘴甜勤快,所以她能吃到别人吃不到的好吃的,
能穿别人得不到的漂亮衣服。十三岁那年夏天,福利院的操场上有棵老槐树,
她躺在树荫底下,听着知了叫,忽然就觉得“二丫”这两个字难听死了。
难听到她想把自己撕成两半。她去找林院长。那时候林院长还没退休,头发还是黑的,
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她站在门口,说:“院长,我要改名。”林院长抬起头,
看了她一会儿。福利院的孩子很少有主动要改名的,大多是被领养走的时候,养父母给改。
她问:“想改什么?”“林夏。”“林?”“跟您姓。”她说,“夏是我自己起的,
我喜欢夏天。”林院长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
回头我跟民政局说一声。”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被人善待的瞬间。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林院长退休了,她念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其实她脑子够用,
但福利院的孩子能有几个心思考大学的?晚上别人睡了,她还在走廊里看书,
可第二天食堂开饭,她还是得去排队打饭。日子就这么过着,过到了十八岁。
林院长托人介绍,让她去盛澜集团食堂打零工。盛澜是本市的龙头企业,做进出口贸易的,
总部大楼三十八层,玻璃幕墙亮得能照见云彩。食堂在附楼,给普通员工用的,
林夏就在后厨帮忙,洗菜切菜打饭,一个月三千八,管两顿饭。她去了。一干就是五年。
二盛澜的人对于林夏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倒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对她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友好的。
她长得高挑,一米六七,骨架匀称,五官生得也好看,眼睛是那种不太常见的丹凤眼,
看人的时候总像带着点凉意。但她的嘴甜,见谁都叫姐叫哥,后厨的大姐们喜欢她,
前台的姑娘们也觉得她不错。“小林,帮我带份饭上来呗。”“小林,
你今天的头发扎得真好看。”“小林,有对象了没?”她都笑着应。没人的时候,
笑容就收起来,像关掉一盏灯。追她的人不少。盛澜本部的年轻员工,保安队的,
隔壁写字楼的,甚至有个开奶茶店的小老板。可她一个都没答应。条件好的,
知道她高中毕业、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长大,就自己退了。有个做市场的本科毕业,
家里有房有车,追了她两个月,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她的底细,再见她时,眼神就变了,
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玻璃。条件不好的,她瞧不上。她不是清高。她只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她要钱。很多很多钱。不是那种够吃够穿的钱,是那种能让她再也不用担心被扔下的钱。
是那种能让她站在三十八层楼上看风景、而不是在后厨洗菜的钱。
是那种能让“林夏”这两个字真正活成夏天的钱。她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一个人下了班,
在出租屋里煮了包方便面,加了个鸡蛋。吃完面,她对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二十三了,没谈过恋爱,看起来纯情的漂亮女孩。她笑,笑出眼泪,
那个枪毙都不解恨的亲戚对她做过的事最后只判了三年,那个让她夜夜做噩梦的男人,
前几天死了,得癌,真是老天爷开眼。然后笑够了,笑累了,她去洗了碗,刷牙,睡觉。
第二天,她在食堂见到了那个男人。三他叫周衍之。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
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没有表,但衬衫的料子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他是来盛澜谈生意的,
被请到高管小食堂吃饭,不知道怎么走到了大食堂这边。林夏正在打饭窗口后面。她抬头,
看见他站在队伍里,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帅。虽然他确实帅,保养得好,
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眉眼间有种放松的从容。但让她愣住的,是他的眼神。他看着她。
不是那种男人看漂亮姑娘的眼神,是另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很熟悉的东西,
又像是看见了什么很陌生的东西。轮到他打饭了。她问他要什么,他说随便。
她给他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份米饭,递出去的时候,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了,指了指胸牌。他也笑了,说:“林夏。好名字。”后来她才知道,
他那天根本没在小食堂吃,是故意绕到大食堂来的。因为有人跟他说,
盛澜食堂有个打饭的姑娘,长得像一幅画。那个“有人”,是他生意上的伙伴,平时嘴碎,
随便说的。他却当了真。再后来的事,顺理成章。他加了她微信,问她愿不愿意出来吃饭。
她说好。他问她喜欢什么,她说都喜欢。他给她买了个包,一万多,她收了,说谢谢。
他约她去酒店,她去了,但什么都没发生。她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说:“周总,我不是那种人。”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笑,
也带着点别的什么。他说:“我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不是那种人。”他说,
“但你也不是没想法的人。”她转过头,看着他。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的光,
他的半边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她说:“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跟我年轻时候有点像。”她没听懂。但那天晚上,
她没走。他也没碰她。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夜,说了很多话。她说了福利院的事,
说了林院长的事。他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听着。
唯独隐去了那段尘封的说出来能把她扒层皮的伤心事,那件让她夜夜做噩梦的往事。
天亮的时候,他去洗澡,出来发现她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包我拿走了。谢谢周总。
他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他笑了,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里。他喜欢她,直白不隐藏。
四那之后,林夏多了个“男朋友”。不是真的男朋友。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定义的关系。
他给她钱,给她买东西,给她租了一套小公寓,比她自己那间地下室好一百倍。她收着,
从不拒绝。她偶尔陪他吃饭,偶尔陪他过夜,
偶尔听他说他老婆、他女儿、他的公司、他的烦恼。她听着,不评价,不插嘴,只是听着。
有一次,他说他老婆跟他结婚十五年,现在除了孩子的事,几乎不跟他说话。
他说他女儿五岁,很可爱,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他说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意思。
她听着,忽然问:“那你想要什么?”他愣住了。她想起来,那天在酒店,
他也问过她同样的话。“你想要什么?”她那时候没回答。现在他也没回答。
但她心里知道他要什么。他要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她,
是某种他以为她能给他的东西。年轻的、新鲜的、不属于他那个世界的东西。而她给他的,
是另外一种东西。是假的。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对他没有感情。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张长期饭票。一张比别的饭票更慷慨、更痴迷、更好控制的饭票。是的,
不止他一张。盛澜集团那么大,有钱人多的是。她在食堂干了五年,谁是真有钱谁是装有钱,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试探,那些人自以为隐蔽的暗示,她都懂。
她不是傻子。周衍之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所以在经历了跟他得第一次以后,嗯,对,
她花了钱把自己伪装成了第一次,适当扮演了一个初为人事的女孩,那个害羞劲,
让她都恍惚到以为是真的。周衍之当了真,觉着自己老牛了,对她也更加爱,
林夏就觉着这2500花的真值。有了第一张饭票,她开始寻找第二张,第三张,
第四张……有个做建材生意的,姓孙,四十七岁,秃顶,每次来盛澜办事都要绕到食堂来,
就为了看她一眼。他给她买了辆车,二十多万,她收了,没开几次,停在公寓楼下落灰。
当然,收车的条件是她靓丽的脸蛋和青春的肉体。仿佛一份烹饪的恰到好处的牛排,
鲜嫩多汁。带给这个秃顶老头极致的快乐和仿佛回来的青春。有个开连锁餐厅的,姓赵,
今年三十岁,离异,长得还行,说是想跟她结婚。她听了,笑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给她开了张卡,每个月往里打钱,她花着,从不问多少。
继续做一个合格的善于倾听并且体贴入微的情人,同时打消他想结婚的念头,好在还算成功。
有个做投资的,姓陈,五十五岁,风度很好,老婆在国外陪孩子读书。他给她买首饰,
买衣服,买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她穿着那些衣服去见他,他满意,她也满意,
因为年龄过大,身体不太好,更多的时候是一个劲跟她说话,搂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老人味让林夏很满意。还有五个,六个等等,不同身份社会地位,性格迥异的男人,
不同点很多,相同点只有一个,有钱。当然,前提是不能说爱,她不爱任何人。
她也不想知道自己算什么。情妇?捞女?还是别的什么更难听的词?随便吧。她想。
反正她本来什么都没有。这些东西,这些人,这些钱,都是她赚的。她用她自己赚的。
上床可以,收钱可以,但别跟她说爱。她说不出那个字,也不信那个字。周衍之不懂。